毛泽东指出：“要争取战略主动，扭转战局……特别是以打美陆战第一师为主。美国人是最怕死的，只要美陆战第一师顶不住，抓住这个主要的精锐，就可以化解矛盾、争得主动。”

1950年9月初，陈毅进京领受赴朝作战任务。9月7日，陈毅返回上海后，紧急召开第九兵团军以上干部会议，传达中央军委最新指示：解除第九兵团渡海作战的训练任务，于10月底开到徐济线附近，11月中旬开始整训。在这次会上，陈毅还特别强调：（第九兵团）随时应对帝国主义挑衅，准备与“天字第一号”的美国军队作战，这是很艰苦的任务，一定要完成好任务。第九兵团司令员宋时轮笑着说：打了一辈子仗，能同美国鬼子面对面地较量，战场上一决高低，实属难得之事。此行堂堂正正，师出有名啊！

在宋时轮入朝参战前，毛泽东专门接见他说：“时轮同志，为何劳师远征把你的兵团调入朝鲜而不就近调动部队，这一点不用说你是清楚的。军委要用人所长，要用部队所长，解放战争你兵团练就了一身的硬骨头，是善打阻击、勇战恶敌的部队之一，现在用你兵团目的就在于此。”

东线战场上，美陆战第一师的作战部署如同长蛇阵一样，头在柳潭里，尾在古土里，死鹰岭、下碣隅里为其腰。志愿军十分敏锐地捕捉到美军的薄弱环节，准备加以切割、歼灭。 

战争艺术的至高境界，在于针对不同环境和对手，采用不同的战法。彭德怀等志愿军首长于1950年11月6日就东线作战基本设想，电示志愿军第九兵团：“应采取诱敌深入到旧津里、长津线，首先消灭美陆战一师两个团，其部署以一个军主力（三个师）经江界、前川、云松洞、南兴洞向柳潭里地区集结，先头师迅速进至旧津里及其以北，构筑纵深阻击阵地，另一个军从临江、慈城江口渡江，进至云山里集结。如此布置，美陆战一师愈北进深入旧津里以北（愈好），两个军以两个师挡正面，7个师从敌侧后攻击。我四十二军主力背靠社仓里，进至五老里，牵制援兵与攻击敌退路。如敌不敢冒进，深入旧津里与黄草岭之线时，我进至云山里之军，可沿新兴里向五老里前进，截断深入黄草岭南美军后路，打击援敌，我柳潭里地区之军，可协同四十二军主力歼灭美七团、十一团。”

长津湖地区山高林密，少有居民，甚至连路都没有。美军认为，没有军队能通过这样的地带，所以，他们大胆直闯。不料，志愿军偏偏就要在这里设伏。志愿军的攻击部队将如几把钢刀砍下去一样，把美军切成几段，再一段一段把它们吃掉！ 

11月27日上午，气温降到零下40摄氏度。美第三十二团第一营营长费斯中校向麦克莱恩上校建议，北进至内洞峙原来美第五陆战团第三营的阵地，以便在次日向北继续推进。麦克莱恩同意了这一建议。此前，美第七师在内洞峙部署的兵力包括第三十二团1个整营，隶属美第三十一团指挥，并配备炮兵、坦克各一部。 

志愿军第九兵团决定，抓住美军兵力分散，尚未发现志愿军部队集结的有利时机，“集中廿（欠六〇师）及廿七军主力，首先歼灭美陆一师主力于下碣隅里、新垄里、旧津里、柳潭里、新兴里之间地区。得手后，视机歼击美三十一团或美陆一师增援之敌”。 

志愿军第二十七军军长彭德清，决定集中第八十师及第八十一师第二四二团，歼灭占领新兴里、新岱里、内洞峙的美军。第八十一师（欠二四二团）位于云水里及大、小汉岱一线，阻击北犯之美军，确保云水里至袂物里的道路畅通。进攻新兴里的部队分为左、右两翼：左翼由第八十师第二三九团、第八十师第二四二团组成；右翼由第八十师第二三八团、第二四〇团组成。 

11月27日16时，志愿军第二十七军副军长兼第八十师师长詹大南，指挥第八十师（附第八十一师第二四二团）对新兴里的美军发起攻击。志愿军第二三八团第一营集中力量，攻击新兴里北侧的1100高地、1200高地。第二四〇团第二营插入新兴里美军阵地纵深，夺取新兴里公路桥，然后协同第三营，割裂了新兴里与内洞峙之间美军的联系。

第二四〇团第二营从新兴里西南方向攻击时，遭遇1310高地上美军防空炮营D连双联装40毫米自行高射炮的火力封锁，遂向东绕道，避开拦截火力，尔后加入对二沟之美军的攻击。第二四〇团第四连在拥有“人民英雄”“潍县四勇士”荣誉称号的连长李耘田以及副连长李聚法率领下，奉命向丰流里江大桥攻击前进。在遭到美军三面火力夹击的情况下，该连首先攻占一处独立家屋，歼灭美军10余人，击毁美军吉普车一辆；而后向美军指挥所发起攻击，击毙美军数十人，缴获重机枪7挺、汽车10辆。 

11月27日23时35分，志愿军第二十七军第八十一师第二四二团绕过新兴里，占领细水、赤浦洞。第一营和第三营先后攻占公路两侧的高峰及1221高地，彻底截断了新兴里到下碣隅里的公路。美军第三十一团卫生连从后浦前往新兴里时，遭到第二四二团伏击。志愿军缴获美军汽车11辆，击毙美军20余人。尔后，第二四二团第二营立即沿公路向北攻击新岱里。 

23时45分，志愿军第二十七军第八十师第二三九团主力从丰流里南下，经泗水里展开攻击，先后攻占1455高地和1250高地后，从南面和东南面冲入新兴里。至此，志愿军左翼攻击部队完全切断新兴里美军的退路，从南面形成包围之势。 

在此过程中，志愿军第二三九团第二营第四连，创造了在美军纵深大胆穿插、成功接应第二三八团过江的经典战例，为后来围歼新兴里美军作出贡献。

美陆战第一师主力和美第七师一部在朝鲜长津湖地区被分割包围的消息，震惊了美国朝野上下。美陆战第一师是美军最精锐的王牌部队，如果该师在长津湖全军覆没，对美军将是最沉重的打击。 

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对此十分紧张，立即于11月29日给麦克阿瑟发电报，批准他由进攻转入防御的计划，并特别指出：先前所有与防御计划抵触的命令均应取消，必须保持美第十军与美第八集团军行动的一致性，使这两支部队连为一体。 

根据麦克阿瑟的命令，美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决定将东线部队全部收缩于元山、兴南地区，并要求“古土里以北长津湖地区的部队，全部归美陆战第一师指挥；令美陆战第一师从柳潭里撤出1个团至下碣隅里，绝对保障下碣隅里的安全，并打通至新兴里的道路，接应第三十一团级战斗队后撤至下碣隅里，在下碣隅里建立巩固的防御阵地，然后打通至古土里的道路。同时，令美第七师在惠山镇地区的部队向兴南撤退；令美第三师在保障由长津湖地区之水洞通往兴南公路和封闭社仓里向东公路的同时，立即抽调配属该团的南朝鲜陆战第1团和1个美军营，组成C特遣队，保护元山和元山机场安全；令南朝鲜第一军团向咸兴收缩，并保障美第十军右翼安全”。 

志愿军战士在极度饥饿和酷寒中，与对手进行着生死较量。在志愿军第九兵团发起反击后，陶勇“眼看江界兵团指挥部距第一线过远，他主动提出赴前线指挥第二十、第二十七军战斗……司令员兼政委宋时轮当即表示同意。他立即组织精干的指挥所携带电台，与少数参谋、机要人员，冒着奇寒，在敌机频繁的轰炸扫射下，不顾个人安危，直到最前线”。 

在新兴里，美军通过空投大批给养、弹药，希望争取救援的时间。同时，对志愿军阵地实施猛烈轰炸。志愿军第二十七军后勤部在梁巨水里的15辆汽车遭美军空袭，损失13辆，只剩下两辆；第二后勤分部送来的尚未卸车的棉胶鞋和其他被装物资，也全部被炸毁。 

志愿军第八十师迅速切断了泗水里与新兴里之间的联系，歼灭美军一部，并攻占新垡里，包围内洞峙，占领新兴里四周的有利地形，对新兴里之敌四面包围，将美军压缩在不足4平方公里的狭小地域。 

包围与突围，生与死，攻与守，激烈地碰撞着。 

由于气温低，志愿军大部分枪支击针被冻断，手榴弹的盖子也揭不开了，战斗回到了最原始的方式：肉搏！长津湖畔，新兴里村庄旁，双方短兵相接，厮打在一起。有的战士牺牲时两只手还紧紧扼住敌人的喉咙。烈士李培伦牺牲时，口里还咬着敌人的耳朵。 

激战至12月1日凌晨，美军被压缩至狭小地域。陶勇指示：“第八十、第八十一师务求将敌全歼。”12月1日拂晓，志愿军各部队均攻入村内，并占领一部分房屋。志愿军多数部队特别是左翼的第八十师、第八十一师，仍在饥寒交迫的情况下作战，但是，战士们的斗志不减。 

先拿下新兴里，无疑是长津湖之战的关键点。其意义不是歼敌多少能够衡量的，对双方士气乃至战略层面都会产生巨大影响。 

然而，严寒的天气，直接影响了武器的使用。志愿军有70%的迫击炮无法使用，枪栓被冻上也无法击发。 

毛泽东对志愿军第九兵团的后勤补给情况十分牵挂。毛泽东在战情报告上批示周恩来：“请电话询高岗，对宋（时轮）兵团所要求的棉帽、棉鞋、棉手套、棉大衣，是否已在前送，送到什么程度？” 

12月1日拂晓，志愿军4个团先后突破前沿阵地，将美军压缩于新兴里村内的狭小地域。至战斗结束，志愿军第二十七军共歼美军3191人，缴获汽车184辆、坦克11辆、火炮137门、枪2345支（挺），击毁坦克7辆、汽车161辆。 

志愿军第八十师第二三九团第三营通信班班长张积庆，在打扫战场时捡到一块一平方米左右的蓝布，图案中央为一只鹰，两爪一边抓橄榄枝，另一边抓一束箭，即美第三十一团（北极熊团）军旗。 

新兴里围歼战，是志愿军第二十七军创造的一次歼灭美军一个建制团的范例。宋时轮立刻向志愿军总部和中央军委报告：“新兴里南逃敌，为二十七军拂晓全歼于新堡里、后浦一线，大部被歼毙，俘150余。汽车、坦克全部缴获。” 

美军在朝鲜东线战场遭遇的困境，对华盛顿的战略决策产生了冲击。麦克阿瑟在其所谓“圣诞节攻势”溃败后，于12月3日向美国总统杜鲁门提交的报告中惊呼，美国是“在完全新的情况下，和一个具有强大军事力量的、完全新的强国进行一次完全新的战争”。

在新兴里战斗中，第二十七军第八十师第二四二团第五连冲锋时受到美军火力压制，全连呈战斗队形卧倒在雪地上，最后无一人站起，全部牺牲。细查身体，没有任何伤痕、血迹。 

志愿军第六十师在黄草岭的作战特别困难。战斗中，志愿军第二十军军长张翼翔接到报告，美军攻占1081高地时，志愿军第六十师第一八〇团二连没有还击，几天几夜没有下来。后来派人上去一看，这个连的100多人已全部牺牲，都俯卧在冰雪堆起的工事旁边，仍紧握枪支，保持着战斗状态，许多战士的手冻在了枪栓上。 

志愿军第二十军第五十九师第一七七团第六连奉命坚守死鹰岭高地。该连125名官兵一个个身着薄薄的夏季军装，持枪俯卧在战壕里，保持着战斗姿态，全部牺牲在死鹰岭高地上……后来，战友们在上海籍战士宋阿毛身上发现一首绝笔诗：“我爱亲人和祖国，更爱我的荣誉，我是一名光荣的志愿军战士。冰雪啊！我决不屈服于你，哪怕是冻死，我也要高傲地耸立在我的阵地上！” 

对第九兵团在后勤保障极其困难的情况下仓促赴朝参战，与美陆战第一师血战的辉煌历史，聂荣臻曾带着遗憾，深情地回忆说：“东线部队入朝仓促，准备不足，就更困难了，部队不仅吃不饱，而且冬装太薄，难以御寒，出现了大量非战斗减员。如果不是因为某些其他原因和后勤供应方面的困难，他们本来是可以在长津湖东部消灭美军陆战第一师的。” 

逃脱被全部围歼命运之后，“联合国军”总司令麦克阿瑟终于松了口气，感慨地说：“我自己感到我们曾经触到过并跳过了赤军所设的圈套，终于摆脱了这个圈套。拯救了成千上万名交给我照管的士兵的生命，此事所给予我的安全之感如此之深，以致过去我所受到的一切荣誉与它相比，都为之黯然失色。”

节选自《炎黄春秋》2021年第11期《围猎美军王牌师的长津湖血战》